走进天山冰川王国:托木尔峰之旅

● 撰文/图片 郝沛

2025-02-18 13:47:10

海拔7435米的托木尔峰是天山最高峰,它周边的区域层峦叠嶂,海拔6000米以上的高峰就有40座,形成了角峰峥嵘的雪峰群。“托木尔”在维吾尔语里是“铁山”之意,山巅终年积雪,旗云如纱,云雾缠绕。而天山巨人的脚下,发育着大大小小500多条山岳型冰川,宛如一条条蜿蜒的银龙横亘在深山峡谷。冰川是众多奇观的摇篮。不少冰面湖和冰川终碛阻塞湖像是一颗颗宝石镶嵌在冰川之中,冰溶洞、倒挂冰凌、冰锥体、冰蘑菇、天生桥千姿百态,人们置身其间,仿佛走进了一个瑰丽的冰宫世界。但前往托木尔峰区域探险又是相当艰巨的任务:高山缺氧的恶劣气候环境极易引发脑水肿、肺水肿、湿温等高原病症,冰丘连绵起伏,冰裂缝深不可测,暗河纵横交错,险象环生。此次来到托木尔峰拍摄,让我在体能上、意志上经历了平生仅见的巨大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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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向琼台兰河谷

9月下旬的乌鲁木齐昼夜温差明显。凌晨6时,整个城市还笼罩在夜幕下的寂静中,我已背上户外行囊动身前往机场。虽然浑身上下渗透着冷飕飕的凉风,但坐上出租车,我仍然很难平抑激动的心情——等待了数年的天山托木尔峰区域拍摄从今天起就要正式实施了。这是阿克苏的两位影友孙国光和马占峰多方协调才换来的成果。他们从租用马匹、制定行程方案、团队人员组建,到购置生活用品都做了周密的安排。时间紧迫,机会难得。依照行程计划,我当天一早乘飞机抵达阿克苏市,下午3时左右就要在温宿塔格拉克牧场弃车策马,当晚宿营在苏普塔什夏牧场。无疑,这将是一次极为紧凑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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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天山托木尔峰区域冰川的了解要追溯到20世纪80年代末。当时,我在乌鲁木齐的西北路新华书店买到一本《托木尔峰科学考察》画册,它翔实地介绍了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科学院登山科学考察队在该区域的勘察成果。冰川壮丽奇伟的景色让我惊叹不已。从此,到托木尔峰拍摄就成了我的梦想。 

走出阿克苏候机楼,早已等候多时的孙国光把我连同行囊塞进一辆八座吉普车里,径直驶入市区。孙国光比我小两岁,是我们这次行动的领队。他一身户外行头,个头超过一米八,脸庞由于经常接受高海拔紫外线的辐射而变得黝黑。这是个户外运动高手,曾经多次穿越天山的夏塔古道,谙熟托木尔峰区域的行程路线,圈内人都说他是“托木尔活地图”。 

不出半小时,汽车停在了阿克苏市区孙国光夫人经营的“大家乐”饭馆门前。吃过拉条子,我俩又驾车来到农贸市场,购置了羊肉、馕饼、黄瓜、辣椒、黄萝卜、咸菜、泡面等食物,还在我的提议下增加了一箱阿克苏红富士苹果。正值中午,虽已是深秋季节,但阿克苏的气温依然挺高,一通忙活之后,我全身已是大汗淋漓。我们联系上影友马占峰,两车一前一后,驶入314国道,由西向东,在温宿县佳木镇驶出314国道,随后左拐平行琼台兰河,逆水向北直奔75公里之外的塔格拉克牧场。

行驶不足50公里,我们的汽车驶入了一片第三系彩丘地貌区域。绚丽红褐色的彩丘跌宕起伏,多处经过数亿万年风雨剥蚀已经演变成形似飞禽走兽和嶙峋怪石的形态。在天山南麓,这套地层延绵几百公里,从西至东,遗存着渊源数千年灿烂辉煌的历史文化和沧海桑田演变的地质奇观;柯孜尔千佛洞、克孜尔尕哈烽燧、苏巴什佛寺、库车炼铁遗址、乌恰县红山谷、温宿托木尔大峡谷、库车天山大峡谷皆生根在这套地层中……而且这套地层下面还蕴藏着丰富的煤炭资源。如今,它们皆已成为旅游名胜景区。这套地层是大自然赐予人类的瑰宝,也是中外游客打卡之地。

随着海拔渐渐升高,炎热的气温也在不断下降,打开车窗,已能感受到惬意的凉风驱赶两个小时前酷热的烦躁。放眼遥望,天际边上的乌云正在徐徐靠近我们,进入视野的有草地、悠闲觅草的牛羊,还有道路两旁散落的民居,它们似乎在告诉我,塔格拉克牧场就要到了。

塔格拉克牧场亦称“坪台子”,隶属温宿县,广袤起伏的草原一直延伸到琼台兰河畔。这里多数村民为柯尔克孜族,主要以畜牧业为生。孙国光把汽车停稳在一处相对平缓地带,车前已有备好马鞍的9匹枣红色骏马昂头伫立在草地上。孙国光即刻下车,与早已等候在这里的几位少数民族朋友握手问好,并把他们一一向我做了介绍。我们团队这就算聚齐了,成员除了孙国光、马占峰、同行的朋友小罗和我,还有温宿县塔格拉克牧场的副书记吐尔逊·毛吐迪、柯尔克族朋友木合旦尔和吐尔洪,一共7个人。

吐尔逊和孙国光带头,大家开始收拾摄影器材和生活物资。马占峰负责带一台林哈夫617相机、一台宾得645相机,我则带上了一台骑士612相机。不到一个小时,马垛就已捆好,每人骑的马匹也分配到位。我们拍过合影,马队一字排开,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牧场。

按计划,我们当晚要在15公里之外的苏普塔什夏牧场宿营。马队沿着一条崎岖的羊肠牧道前行,道旁是大小不等、表面光滑的圆石,石头间荆棘丛生。西下的太阳时不时钻出乌云,透射出数道霞光,把大地渲染得光怪陆离。雨水冲洗过的秋草散发着浓郁的山野气息。

按照多年来的习惯,我一边赶路一边留意四周的可拍摄景物。在马队即将攀行一处很长的大坡时,我发现右侧坡底陡峭的岩石断面呈现着红色、白色的褶曲构造图形,底部还衬托着几簇灌木。几十年的野外拍摄经验告诉我,这样让人目不转睛的画面肯定值得一拍。我调转马头90°,向岩石断面走去,距断面不足100米时才停了下来。雨水洗刷过后的岩层清晰夺目,色彩绚丽。这是我迄今为止见到的最典型的一处褶曲构造,它的形成无疑是地球板块运动、岩石受力的结果。我赶紧下马,掏出相机拍了几幅。吐尔逊骑着马队中个头最大、性情又刚烈的大黑马快速走到我身边说:“没事吧?拍完了快点走,不然到了苏普塔什天就要黑了。”我抓紧收拾器材,紧跟吐尔逊追赶队伍。骑马飞驰,心里还在为拍到的画面暗暗自喜:出征不久就有这样的收获,对这次行程来说肯定是个好兆头。

傍晚时分,我们顺利抵达苏普塔什夏牧场。吐尔洪是团队中年龄最大的一位,他和木合旦尔协作,迅速卸下马背上的驮运物资,再把马牵去食草。孙国光准备晚餐,其余的队员开始搭建帐篷。不一会儿,营地上搭建好了五颜六色的帐篷,金黄色的树叶飘落在帐篷顶,与远处的森林、雪山遥相呼应,构成了一幅绚丽的金秋风景。炉灶炊烟袅袅升起,锅中烹煮的羊肉香味四溢。

苏普塔什夏牧场三面环山,紧邻琼台兰河谷,草场面积不大。当地牧民称这里为“50匹马牧场”,也就是说,这里的草最多只够饲养50匹马。深秋的牧场上,草地一片金黄,琼台兰河谷两翼山坡上的雪岭云杉苍翠挺拔,与灌木的黄叶和白杨的红叶一起形成了醉人的画面。

用过晚餐,我恨不得马上钻进帐篷歇息——前一晚激动无眠,凌晨又为赶飞机起得太早,再加上坐车、骑马的劳顿,骨头像是要散架似的。可他还在洗涤餐具,整理羊肉蔬菜,让我真有点不好意思。孙国光先是把羊肉剔了骨,在肉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又掏出一根两米长的铁丝和一块一米见方的白纱布,把铁丝的两头拧在距地面两米高的树枝上,挂好羊肉,再用纱布将羊肉包好——原来,这是在晾制风干羊肉。随后,孙国光又把萝卜、土豆、青椒装进透气的帆布兜里,挂在树杈上,活儿才算干完。

此时暮色四沉,寒气已经开始弥漫。孙国光一声大喊:“明日路途艰难,半天骑马,半天徒步,呼郎(维吾尔语‘睡觉’)!”大家赶紧遵令就寝。

和我分享一顶帐篷的马占峰是一位摄影爱好者,还在阿克苏经营着一家广告公司,效益可观。他皮肤白皙,操着一口陕北乡音,说起话来诙谐风趣。我不由暗想,这位习惯于安逸生活的广告公司老板能扛得住高海拔地区的艰辛旅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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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达坂

一觉醒来,清晨的阳光把帐篷照得透亮,帐篷顶上已凝结了一层白霜,触摸哪里都是冷冰冰的。我们钻出帐篷,只见草地的金黄色已被白霜取代。吐尔洪和木合旦尔牵回四处觅草的马匹,烧茶吃饭,捆绑马垛。早晨9点,马队就离开了苏普塔什夏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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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台兰河水的咆哮声离我们越来越近,河谷两岸的山体断面陡崖阻断了马队前行的路。经吐尔逊观察探路,我们选择了一处地形较缓的地带,下到谷底,在河边乱石中艰难向前。

泛着灰色的琼台兰河水奔腾汹涌,这颜色是水中的石灰岩粉末所致。湍急的河流推动石头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水花不时落在每个人的身上,大家都采取了同样的姿势:紧握缰绳,缩着脖子,身体前胸与马背呈90°。所幸的是,没有一匹马在这样的处境下受到惊吓。

托木尔峰区域大小500多条冰川融化后,在天山南麓汇集成一条条冰川河,再奔流直下,最终流入我国最大的内流河塔里木河,这一路滋养万物,灌溉农田,养育着沿河而居的百姓。专家们把冰川赞誉为“大河的母亲”,一点儿也不为过。

马队沿着琼台兰河一会儿上,一会儿下,重复了十几次后,终于摆脱这段举步维艰的境地。走出琼台兰河谷,我们在孙国光带领下开始沿着倾角45°的乱石坡面向上攀爬。海拔高度已临近3500米,马匹走走停停,难以忍受在高海拔缺氧状况下负重前行的折磨。无奈之下,孙国光让大家牵马行走。左边冰雪坡地上站着的几只幼小北山羊观望着我们这几位不速之客。孙国光告诉我,这个达坂叫琼台兰达坂。我留心细看,达坂上的很多石头和左右两侧山体上的岩层不是一套地层,这说明,有些砾石是通过冰川运动从冰源上游搬运来的。

中午时分,我们在攀行两个多小时后,终于来到了达坂顶部的库木拜勒营地。

营地面积很小,只有半个篮球场大小。营地下方有一条很深很宽的沟壑,目测宽度足有100米,垂直深度也有50米左右,底部堆满颜色不同、大小不等的砾石,猛一看,就像一座大型的采石场。沟壑末端是一处石块和沙土掺杂在一起堆砌的堤坝,堤坝背面就是琼台兰达坂——这处达坂在冰川地质学中称为“冰川终碛垄”。

在远古时期,托木尔冰源区域发育着巨大的冰川,这些“耐不住寂寞”的冰川冰舌一路向下运动延伸,不断刨蚀山体,搬运岩石。最终,冰川运动减弱、停止,把冰碛物推到末端和两侧,就形成了类似堤坝高地和深陷的沟壑——这就是侧碛和终碛垄的成因。

地球历史上发生过三次重要的大冰期,其中距今最近的第四纪冰期也已经是1.15万年前的事了。我们脚下的终碛垄是古冰川运动停滞的重要标志。

孙国光宣布:“从现在起,我们就要各自背上行囊,包括食物和摄影器材徒步两日到达托木尔峰脚下,第三天返回原地。”随后,孙国光和吐尔逊解开马垛,把馕饼、咸菜、黄瓜、泡面、苹果全盘托出,苹果限量每人两个,其余各取所需。大家一边装食品,孙国光一边讲起了前些日子发生在托木尔冰川的一个真实故事:有位资深的阿克苏探险摄影家,带着一位台湾朋友徒步进入托木尔峰冰川区域拍照。考虑到负重的因素,他们所带的食物有限,不料进入山区后被大雪封堵了两日,返程时食物消耗殆尽,险些酿成大祸。说到这儿,大家都紧张起来。平时爱说爱笑的马占峰显得特别严肃,一个劲儿往自己行囊里装食物。我跟他开玩笑说:“你平常不爱吃苹果,就把你的两个苹果给我吧?”“不行!”马占峰连忙回答我。这语气把大家惹得哈哈大笑。

根据孙国光安排,吐尔洪原地留守看管马匹,其余6人翻越脚下的沟壑,爬到对面东岸平台,然后朝北前行。这沟壑两侧陡峭,土质松软。大家学着孙国光的样子踩着石头,双手紧抓坡面凸起的石头慢慢行进——整片陡峭的坡面上,我们仿佛6只大黑猩猩向谷底移动。

身背沉重的行囊,在高海拔缺氧地带徒步挺进托木尔峰地区实属不易。太阳在棉絮状的云朵中向西缓慢滑行,连绵不断的云朵由北向南在头顶上空划过。队员个个气喘吁吁,汗珠顺着脸颊流淌。马占峰脸色苍白,嘴里嘟囔着:“哎,放着家里的好日子不过,跑到这里干啥来了!”他解开背囊,掏出5个馕饼,几包咸菜,一塑料袋黄瓜扔在地上说:“我背不动了,谁要谁拿去。”看着他那懊悔的样子,大家都笑了起来。我和孙国光把这些食物藏匿在阴凉处的石头下,等到返回时再取上。

攀爬到东岸平台上,我一边啃苹果,一边向北前行。走了不到两公里,如同波涛的琼台兰冰川进入了我们的视野。我情不自禁地喊道:“冰川!”孙国光看着我激动的表情说:“赶紧走吧,前面的冰川更漂亮。”其实,孙国光是怕我们在这儿耽误时间,夜幕来临前,赶不到预定的宿营地。

太阳已落至山谷,大家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寒风声中撑起帐篷,每顶帐篷同时奏起风吹帐篷发出的“扑啦扑啦”响声。暮色中,隐隐约约看得出帐篷对面群山叠嶂,我对领队说:“这个营地位置选得非常理想。”孙国光则回答说:“如果明早不是阴天,说不定还能拍上日照金山呢。”他虽然不是专业摄影师,却对托木尔区域极为熟悉,哪里有洁净壮丽的冰川,哪里有漂亮的冰塔,他心里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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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源奇景

一夜过后,宿营地的风停了。我穿上厚实的羽绒服,在帐篷一侧支起相机,不出半个小时,就拍到了日照金山的画面。接下来,我又拍了几幅具有剪影效果的队员照片,这才满意收场。

整理完行装,重要的时刻就终于来临了:我们迅速向托木尔峰脚下核心冰源区域行进。爬上山巅的太阳,已把清洁明亮的阳光照耀在冰源区域。角峰腰间的粒雪盆,四射溢出的悬冰川,冰源上的冰面湖,典型的侧碛、中碛、终碛清晰可见,我们边拍摄边向深山挺进,托木尔峰巍然屹立在我们的前方。洁白如玉的冰塔、形态各异的冰蘑菇、纵横交错的冰河让在场的所有队员叹为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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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巨大的冰蘑菇,挺举着一块足有十几吨重的石块,我很想为它拍上一幅理想的照片,但难度太大,因为最佳拍摄点正处在倾角50°的冰坡上,下方还有两米多宽的冰裂缝,冰面湿滑,底部又是哗哗作响的冰河。大家看到这危险的地势,都劝我随便拍两幅就行了。可我还是不死心——也许这辈子很难拍到这么完美的冰蘑菇了。我让孙国光用登山绳拴住我的腰部,顶部上的三人抓住另一头拽住我的身体,慢慢把我放到拍摄位置,为了给这个冰蘑菇做个大小对比关系,又让吐尔逊举着冰镐站在冰蘑菇下方,终于为冰蘑菇拍到一幅理想的“标准照”。

拍摄结束,大家还对这“冰柱挺举巨石”的场景很纳闷。站在一旁的小罗自言自语:“这不会是人工雕琢的吧。”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对冰蘑菇的成因各抒己见。我用一知半解的冰川地貌知识为大家解释了冰蘑菇的成因:这是冰川冰面差别消融的产物。我指着一个冰锥体对大家说:“冰锥体向阳部分的冰面消融得快,背阴的冰面消融得慢,这称为‘差别消融’。石块落到冰川,由于其隔热作用,遮挡在下面的冰层难以融化,而石块周围的冰面暴露在阳光下易融化,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冰蘑菇。” 

大家观赏冰川景观的热情依然不减,跟着领队小心翼翼走进一片冰塔林。小罗急不可待掰下一节冰凌当作冰棍咀嚼,马占峰钻进一个冰窟,合手闭目做了一个打坐的姿势,吐尔逊和木合旦尔爬上一个冰丘,惬意抽起了烟卷,孙国光则忙着为大家准备午餐。在海拔4000多米的冰塔林中,大家围坐在一起,就着茶水吃起了馕饼和榨菜,说笑声与岩石冰体的碎裂声一起回响在冰塔中。

餐后,大家选择以托木尔峰做背景,站在冰川上合影留念。尽兴之后,孙国光开始制定返程路线,并且一再告诫,今晚要尽可能靠近“日照金山营地”宿营。看来,领队是为了翌日赶到苏普塔什夏牧场留足时间。大家迈着沉重的脚步穿过了冰川地带,朝着东岸方向行进。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马占峰突然从一个刨蚀坑找到了一个平板测绘三脚架。看上去,它不知在这里躺了多少个年头,面漆全无,风吹剥蚀,完全失去如初的风采。这让大伙儿都感到很蹊跷,难道这里曾经还有人做过测量吗?我突然醒悟到三脚架的来历,肃立片刻,然后跪拜在地,对着三脚架深深叩了3个头。看见大家疑惑不解的表情,我说出了自己的推测:20世纪50年代末期,地矿局有3名年轻的测绘工作者李秀峰、叶亮富、樊德山牺牲在天山,这应该是他们的遗物。当时的著名登山家刘连满带领队员和装备,协助地矿局在天山登山开展测绘工作。他在回忆文章中说:“对我们来说,登顶就是胜利,而测绘队员登上山顶,工作才刚刚开始。”大家听到这里,也都不约而同走上前去跪拜缅怀。

队员们徐徐朝着山坡下走去,我独自一人坐在山坡砾石上,思绪万千,简直舍不得离开,直到坡下5名队员的身影变得像一个个蠕动的小蚂蚁,我才不得已背起行囊,开始追赶大家。

转身的一瞬间,忽然发现身后云遮雾障,翻滚的云雾扑面而来,以排山倒海之势顺着冰川谷底淹没了眼前所有的一切。霎时,天昏地暗,四周能见度不足10米。根据我的经验,在高海拔地区遇上这种变幻莫测的天气,一般都会出现精彩的镜头。我快速从背囊中掏出相机,装上胶卷,等待奇迹的出现——可惜仅有的一个三脚架也被队员背走了。不出半小时,眼前的云雾犹如少女的面纱,徐徐拉开,巍峨的三峰山露出了身影,我迅速趴在地上,为了保证相机稳定,双臂抱住一个圆形石头,连续按动快门,一幅《雾锁天山》收入镜头。一卷拍完,再换上一卷,只是眼前云消雾散,雾锁天山的景色稍纵即逝,一切都恢复了雾前的景色,四周一片平静。

我带着拍到好片的愉悦心情起身赶路,脚底轻松,很快就赶到了今晚的宿营地——同帐篷的马占峰早已响起了有节奏的鼾声。

第二天上午11 点我们离开了营地。海拔由高渐低,空气中的氧分也逐渐增多,一路下坡,比起来时轻松许多。早晨起得晚,大家都没有吃东西,到了中午饥肠辘辘,强烈请求孙国光烧茶吃饭。虽说这里是冰川地带,但我们是行走在谷地侧碛的平台上,从平台到谷底有水源的位置,垂直高度超过50米,真可谓“望水兴叹”。我拿起一个5升的塑料壶,四肢着地,倒退着步子,用了半个小时下到一处冰湖岸边,把塑料壶和两个矿泉水瓶灌满后再向上攀爬。但要想攀上平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一边爬,一边把塑料壶往上挪动,累得头昏眼花,大汗淋淋,上气不接下气,这才回到了原地。我把水交到孙国光手中,大家每人一碗泡面,喝浓茶、啃干馕,吃饱喝足后很快就赶到了库木拜勒营地。一时间,见到分别几日的吐尔洪和昂头目视我们的马匹,每位队员都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傍晚时分,我们的马队终于回到了苏普塔什夏牧场。我和孙国光负责做饭,其余的队员搭建帐篷。我们解下铁丝上挂着的羊肉和辣子萝卜,打开一看,新鲜如初。一个小时后,一顿大餐就开席了:清炖羊肉萝卜、辣椒炒羊肉、哈萨洋芋、凉拌皮辣红,让刚刚完成了艰难跋涉的队员们赞不绝口。吐尔逊找来了一堆干柴,点起一小堆篝火。大家围坐在火旁,各自总结几日来不寻常的经历,感慨万千。马占峰说的三个字尤其让大家意想不到:“还要来。”

是啊,我很能理解马占峰的心情。走过高原极限地区的旅行者,大都会经历“从兴奋到懊悔,再到享受成就感”的过程。而我们甘愿经历奇险的缘故,还是著名登山家马洛里那句老话总结得最好:“为什么要登山?——因为山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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